查无此人

【式剑】剑与蔷薇 第三章

两仪式——现在应该叫“织”——直奔睡房的动作过于敏捷,被撂下的侍女和王一时间都愣在了当场。
反应过来的侍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王此时就坐在矮桌边,出于礼数她是绝不可能动用什么非常手段把这位不得了的新主人再请出来的。
您倒是也稍微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什么礼数都要尽的侍从啊!“哟”原来只是您惊世骇俗的第一步吗!
欲哭无泪的侍女小姐紧张地偷偷去看王的脸色,却没有发现什么雷霆震怒的前兆。
久闻王上私下宽厚温和平易近人的她深感人言不虚,敬仰之心瞬间又上了几个台阶。
阿尔托莉亚起初当然是讶异了一瞬,但这样的“言出必行”,比起身为王却被一个来路不明之人冷落的恼怒,她涌上来的情绪却是纯粹的忍俊不禁。
不知怎的,似乎很难对这个自称名为织的女人生气。
“陛下真不是对人一见钟情了么?”梅林满含笑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回响起来,阿尔托莉亚顿时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怎么可能,她至今对这种事毫无概念。
不过也许在这里待上一时半刻会对想清楚这件事很有好处。
念及于此,阿尔托莉亚挥手示意似乎有些心力交瘁的侍女退到和室外,留她自己清净清净。
侍女恭顺地应声称是,退了出去。
不过那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把小小的疑惑抛诸脑后,王盯着内室的门,琢磨着自己到底怎么看待门内估计当真已经安眠卧榻之上的人。
一片混乱的朝堂之上向她走去,真的只是放任了自己奇异的直觉。
抬起她的脸孔细细端详时,饶是见识过许多堪称“绝色”的美女的自己也忍不住惊艳。
临时起意过问瑞格蕾尔夫人是否能把她留在宫中时,她仿佛一瞬间剥下假面般散发出的判若两人的清冷气质。
漆黑如墨的眼眸与自己对视时闪烁的幽蓝光芒——
对,就是这个!阿尔托莉亚猛地站了起来。
那时织的目光明澈犀利,裹挟着危险的气息,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自己是被那双眼睛迷住了吗。
七拐八弯这么久,得出来的答案还真有够离奇有够丢人。王狠狠地拧了拧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发烫的脸。
她确实与众不同——内心深处,王没有忘记怀疑她是那个不可思议的刺客的第六感。
但那终归是自己都越想越举棋不定的所谓直觉,更连一星半点的实证都没有。
退一万步讲,真是如此,那么她百分百只是个被雇佣的高手了——被安置进宫后活像只困倦的猫咪,浑身上下散发着慵懒的气场,眼神里也没了那股让人心惊又心跳的狠厉,显然对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阿尔托莉亚感觉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奇怪,好像想清楚了一些事情,脑子倒是越来越稀里糊涂。
现在自己想做什么?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在内室的门外了。
鬼使神差地,王轻轻拉开了通往内室的纸门。
也许,再对上一次她泛着幽蓝光泽的眼睛的时候——还能明白一些什么。
日后跟梅林说起这段故事时,老流氓国师听到此处笑得十分意味深长,那心领神会的笑容叫阿尔托莉亚颇有些难为情。
“王啊,您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找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
“您只是突然想再看一次她那种特别的眼神,不是吗?”

“织”果然已经沉沉睡去,身体自然地蜷曲起来,呼吸均匀绵长。睡梦中的她面容看起来柔和可亲许多。
总算有了一点年轻女孩的样子。
看着她的睡颜冒出这样古怪的想法,阿尔托莉亚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话说……怎样才能让她露出那种仿佛可以将人穿透似的眼神呢?
近距离凝视着她的脸想得太过出神,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把散乱的黑发捋到耳后时都没发觉自己在做什么。
下一秒,天旋地转。
大抵是一团乱麻的思绪让反应都变得迟钝,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阿尔托莉亚的脊背已经触及床榻,被式跨坐在身上控制住了身形。
好在当年实打实用武力打下江山的王也不是吃素的,牢牢捉住了式电光火石间毫不留情地袭向自己脖颈的手;另一只手也趁机反客为主地扣住式的手腕。
……性命得保,接下来就比较尴尬了。
僵持不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阿尔托莉亚仰望着冰美人没有多少怒意但依旧写着“我需要一个解释”的脸,张口结舌。
而两仪式,她当然在阿尔托莉亚拉开纸门的那一瞬间就醒过来了。虽然王已经体贴地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若是被一个非专业人士摸进睡房都不醒,简直有辱杀手的职业素养。
以式的功夫,她甚至轻松判断出了进来的是那个当今王上而非侍女。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原则,她是打算装睡到底的——可来人最后不仅站到了自己床边,居然还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对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在脸上抚过时,本能先于意识从身体里蹦了出来,行云流水般的攻击技迅速把这幅理论上还有点浪漫的画面破坏得乱七八糟。
还好王架住了自己不假思索的最后一击,否则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式知道自己刚才霎那间不经意又显出了杀手的气场,但在这个人面前若说暴露,朝堂上的对视早就已暴露了七七八八,因此她也不甚在意。此刻她更想知道王溜进自己睡房还做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最后招致被自己当成坐垫的结局的理由。
该说是特别过头还是真的生性寡淡呢,看着对方微眯着眼缓缓俯下身来,脸越凑越近,阿尔托莉亚绝望地意识到“织”显然对过分亲密的姿态心静如水,并且毫不在意挑战自己的极限。
往好处想,至少自己本来的愿望已经达成了……王在内心干笑着安慰自己。
无防备地被狠狠拧转身子摁在床铺上时,那一瞬间阿尔托莉亚确实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双眼睛含着冰冷杀意时的样子——如宝刀出鞘,锋利而优雅。
好美。
……虽然现在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也同样别有一番清冷锐利的风情,比之前也不遑多让。
式在两人几乎可以气息相通时停了下来,直直盯着阿尔托莉亚的眼睛——看她摆出的这幅坚决强硬的姿态,想必在她讨出个说法之前是要把这个暧昧至极的姿势维持到底了。
可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啊!说我完全只是心乱如麻迷迷糊糊临时起意不受控制你信吗!阿尔托莉亚抬眼和这个视“王”为无物,某种意义上俨然已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女人对视,试图用眼神里的崩溃和无辜说服对方。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式开了口,语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在和室里应付时的困倦:“批准我睡觉的是您,进来打搅的也是您,您这行事风格我还真弄不明白。不稍微解释一下么,陛下?”
近在咫尺的唇瓣开开合合,脸上也感受得到她呼出的热气,阿尔托莉亚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脚冰凉,热度全集中到了躯干,在身体里幽幽地燃起了一把火。
王今天第一次着魔,是莫名在意恶劣老师梅林的话,深夜造访了这座和式庭院。
第二次着魔,是推开门走进了内室,走到了她床边。
第三次着魔,是鬼使神差般抚上她的脸,理了理她的碎发。
这是第四次。
王忽然微微抬头吻上她的唇,封住她所有未出口的抱怨。
趁着式的错愕,阿尔托莉亚轻轻舔舐描摹她的唇形,迅速长驱直入。
式唇舌微凉,连同阿尔托莉亚尝到的味道也似乎带着一股幽幽的冷香,但她却丝毫不觉得这样的温度是如何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更加感到欲罢不能。
辗转深入,式的芬芳不自觉地刺激着阿尔托莉亚的感官,仿佛有电流从脊柱走窜至大脑,让她越来越昏昏沉沉。
两仪式觉得这个王已经远远不是莫名其妙能够形容的了。
光是——为了摆脱这种程度的窘境,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怔忡之间,已经被趁虚而入。呼吸的空气被反复掠夺,不像自己的嘤咛喘息不断积聚,似乎很快就要压抑不住。
身处王宫之内,式用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还不能真的得罪这个正吃自己豆腐的疯子。
何况有护卫就在和室外待命,她也不想弄出什么大动静惊动了他们,让现在这个场面在宫里被大肆宣扬。
该死,只能任她予取予求不成。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支配的不快让式一下子清醒很多,几番尝试之下,终于让自己被死死扣住的手腕摆脱了钳制,她猛地直起身,飞快地和王那张迷蒙的俊脸拉开了距离。
两个人都有些微微的气喘,相对无言。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两人面色都沉静如水。
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吓的。
式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瞪视着阿尔托莉亚,眼睛稍稍闪过一点怒意。
竟然也就没有别的了。
阿尔托莉亚则是被自己的行径深深震惊,一时间静默无言,反倒正好维持住了气场。
等她取回神智,式已经翻身起来,盘腿坐到了大床的另一边,口气依旧七分淡漠三分困倦:
“您转移注意的小动作还真有够独特,我不过就是问问您的来意而已吧?”
……这女人刚刚真的有被自己强吻过吗?
式背靠着墙,月光从一旁的纸窗里透进来,将她的脸纤毫毕现地映在阿尔托莉亚眼底。
阿尔托莉亚真切地看到,式看着她的神情与之前别无二致,那张神情冷淡的脸上一丝波动也无。
……好像真的,完全无所谓啊。
意识到对刚才一幕感到尴尬慌乱的只有主动出手的自己而已,王深深觉得有够丢人。
她也翻身坐起,目光直直看向式,试图拿出身为王的威势:
“整个王宫都是我的,我来我的房间看看我的人,难道不行么?”
对方的厚脸皮似乎超出想象,饶是式也不由愣了一愣,但脸色依旧毫无波动,她歪歪头思考了一阵又很快放弃,于是换了一个现实得多的问题:
“你——您,这是不打算回去了?”
……等等,好像,确实?!
阿尔托莉亚的脑子终于正常运转起来,这里是被她看上留在宫中的“织”的房间,现在到了这个时间点,任谁都会以为王要留宿于此了吧。
“……随便您吧,我可真要睡了。希望您别再做那些奇怪的小动作,如您所见,我睡糊涂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式还是那个镇定自若的作风,理直气壮地在别人的地盘威胁了一番别人以后,当即翻身就寝。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阿尔托莉亚也只能收拾收拾自己,小心翼翼地躺下了。
一片昏暗中,王长久地睁着双眼,感受着自己比平时鼓噪的心跳声。
她从不缺少爱慕者——并且这支庞大的队伍中男女兼有,只是她单纯地从未动心,无论对谁。
她的老师、同时也是情场老手的梅林常常笑着调侃道,即使是自己这只老狐狸也算不到王什么时候能解决终身大事。
她也只是附和地一笑,但心里却不以为意——她无法理解那些恋人之间的甜言蜜语,也难以想象爱上某人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了,王想。
而现在她和一个也许是她见过的最古怪的人一起躺在床上。距离很远,但她却没来由地紧张——不久之前她甚至还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正是这个人,把她变得奇怪起来。
好学生阿尔托莉亚想,明天也许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梅林。
几乎无眠的一夜过去。
天色很早时王便离开了和室。出乎她意料的,明明十分困倦的式也跟着爬起来,一副要准备把她“恭送”出门的样子。
“不必讲究这个……你也不像要跟我讲究的人。”阿尔托莉亚站在门口回身对困得倚在墙上,眼睛半闭不睁的式如是说,不知为何她这个稍显狼狈的样子让王的心情十分愉快。
手已经搭在了门上,阿尔托莉亚想了又想,回头笑着又轻轻补了一句:
“我很快会再来。”
式保持着很没所谓的样子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听说尤赫的结局【…】时一秒想到了这首歌。
When my time comes
forget the wrong I've done
help me leave behind some reasons to be missed
非常自顾自地认为尤爷也许想过对小女神说类似的话,虽然她是绝对不会开口的就是了。
总之是最近想起尤赫就一直循环的一首。

Will you remember

【赶在四月的末尾

【如果有在看我骑姬文的观众老爷的话非常抱歉,神隐一个月上来就是别的东西_(:」∠)_

【估计也没人看的碎碎念

        东京,池田机场,池袋站,练马。

        许久没有实践但步骤还是烂熟于胸,几乎不用抬起头去看任何指示。

        下一个路口左转,右手边第三家小店买一束花,贴着人行道走到头。

        到了。

        积的灰尘很薄,应该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不过今天不是任何特别的日子,他有信心觉得不会碰上任何人。

        这个时候还有类似想两人独处的私心呢。他脸上浮出小小的笑意。蹲了下来,视线和照片上的她齐平。

        “好久不见…来看你了啊,薰。”

        真正是挺轻松的口气。

        他一边组织着事情的先后顺序一边开始絮絮叨叨:渡今年继续在J联赛大显身手;椿好不容易搞定了新来的问题儿童,笨蛋教练没事就打电话得瑟给两个童年死党听;小春的古怪精灵更上一层楼,纮子阿姨居然开始打电话求助于他了;武士绘见和他自己上个月还在维也纳出席了同一场音乐会,被拖去餐厅以后竟然是武士主动请了客…

        “相座他啊,订婚了,和中学时代就认识的女朋友。”

        “记不记得渡用手机给你直播的那次学园祭?相座说如果我有注意观众席的话就能看到他们坐在一起了。”

        “那家伙也真是…我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敏感,就算当时注意到了也记不了多久吧…居然想用这么跳脱的提醒让我有点印象。”

        “他看起来都有点傻乎乎的了…不过能感觉到那股开心的劲头啊,绘见使劲挖苦他都毫不在意呢。”

        能报告的琐事渐渐都说完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并不讨厌这样,十年前的那段日子里他也常常沉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甚至是无语凝噎,而气氛绝不会因此凝结——他模模糊糊地这样记得。

        他记得自己在教室里大声说过“死都不会忘记”,却还是渐渐忘了那天到底做了背什么东西的苦力。越来越多的细节和画面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他甚至曾为此恐慌过。

        那封信他起初常常翻看,就算对其中的词句无比熟捻了还是有些忍不住。如今它的纸张已经变得薄脆,他偶尔取出一览,更多时候也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看信封。

        他记着自己在舞台上的泪如雨下,也记着第一次看那封信时自己表现得还挺镇定的。不过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其实是有些伤春悲秋的,去商场路过那家放置了钢琴的甜品店,他都能突然感到一股酸意从鼻腔上冲至眼睛。

        那一次他走进去弹完了小星星,顾客们的微笑和掌声神奇地消弥了痛楚。很奇妙的感觉,他记到了现在。

        他曾经也坚持每年在二月十八日和她的生日来到墓园,有时碰上宫园夫妇,他们还能互相寒暄关心一阵——非常奇妙的,热情却自然。他也为此推脱过各种活动——而当他成为一名足够成功的职业钢琴家后,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奢侈起来。

        某一年他在一场规模相当的音乐会和返回日本中间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来订机票。但没等他操作完成,听他讲过故事的友人兼助理开口了:“这件事,与其说是对她,不如说是对你比较有意义。”

        他怔忡了片刻,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抿嘴笑了起来。

        “确实是这样。”

        那一年的二月十八号他第一次没有赶回去,心情意外地非常平静。不过出酒店门时一群学生经过,其中一个金发女生背着琴盒笑得很灿烂,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生死离别他已经结结实实经历了两回,悲伤有时是气势汹汹的猛兽瞬间将你击倒,有时是沾了毒的箭簇突然在某时某处给你一阵猝不及防的疼痛。曾经可以说是相当狼狈,不过如今他已经可以笑着想她们了。

        这些年也不是一帆风顺,但真的算是很不错了。他已经习惯当一个空中飞人,常常要穿笔挺的正装,有时候还要应付媒体各种各样的问题;老朋友们多半还有联系,渡和椿还是会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冲上来蹂躏他,三个钢琴家单独见面时,大家成年人的稳重气息依然会荡然无存。

        他知道这样已经很好,很好。

        他跟着大家笑起来的时候再不会觉得只有声音快乐,左心房有一块空空荡荡。越来越多的时刻他突然就冒出自己真是过得还不错这个念头——享受演奏时,听见台下观众毫不吝啬的欢呼和掌声时,渡和椿毫不客气地向他敲诈外国礼物时,纮子阿姨带着小春神兵天降时,凪一手拽着自家哥哥一手拽着绘见朝他跑来时…他自顾自地笑得很真诚,心里的那个金发姑娘跟他一起笑,眉眼弯弯灿烂温暖,还是那个让所有人表情生动起来的小太阳。

        他笃定现在和未来都会有她陪伴,所以很安心。

        而他还是感觉这里是特别的,每次站到这里时自然而然地连表情都彻底松弛下来。仿佛还是那个有点阴沉怯懦的国中生,被椿的棒球突破音乐教室的玻璃砸中脑袋,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被她牵着鼻子走,心烦意乱地中断演奏后看见她回过头笑着说“Again”,去探个病也畏畏缩缩,被渡和她本人好一番调教。

        他又猛醒过来,原来自己还记得这么多啊。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似乎该走了。

        有马公生想了想,伸手去碰那张照片。

        指尖一片冰凉,他想起最后的那场雪,许多画面抖抖灰又重新浓艳。

        他真的不难过,眼眶却突然温热。










后记【说是后记倒不如说是ps】:

        怎么理解当然全凭各位看官自己,不过在鄙人的意思里,最后那个“不难过”真不是反话。

        无论你是谁,感谢你看到这里。

         

远近(3)

【交代事项在第一章
【由于各种原因这一更异常痛苦更加短小(;一_一)
【咸鱼许久继续来丢人
【惯例感谢所有观众老爷们
(五)
        没有给爱丽丝菲尔更多的解释,亚瑟以“再不熄灯就寝反而可能会惹上麻烦的怀疑”为由暂时打发了她。仅仅嘱咐说明天一如往常就好,这孩子清楚自己的处境会在屋里老实呆着。
        爱丽丝菲尔对藏匿这样一个孩子的后果其实并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加之亚瑟言行间透出的与往常无二的镇定自若的感染,竟也就带着混沌的心思一觉天明。
        无视掉何时起对亚瑟有了这样不得了的奇异信任的小小自嘲,起身去找受伤的孩子。打开一扇扇房门,最终在书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乖巧地缩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看见她来,把面前应该是亚瑟准备的药品袋往她手上递。
        爱丽丝菲尔作为曾经的音乐老师本来是擅长和小孩相处的,但眼前这个实在是让她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好,只能默默接过药品袋,示意要为他料理伤口。
         ——一周过去了,生活并无大的变化。外界始终没有“德军正在搜查一个犹太孩子”或“清洗漏网之鱼”的消息,事实上也没有什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类的情况。和小家伙的相处模式依然有些尴尬,爱丽丝菲尔却由衷希望他能多呆上一阵子养养身体。亚瑟大概做了许多工作,她想,这样她才得以以纯粹的善意照应这个孩子——而非担惊受怕、天人交战。
        然而这一晚,亚瑟突然宣布,是带小孩离开的时候了。
(六)
        夜色浓黑之时他们出发。没有体面的告别,爱丽丝菲尔只是在男孩钻进亚瑟墨蓝色的斗篷前笨拙地拥抱了他。感觉到孩子细瘦的手臂一瞬间回拥了她,还有一声细如蚊呐的“谢谢”。
        爱丽丝菲尔坐在客厅里,她在等亚瑟独自归来。脑海里出奇的没有杂念——那一句“谢谢”和亚瑟一如既往的安然眼神让她格外冷静。
        她始终有意无意地不去看表——下意识的,她不想真的估算亚瑟离开的时长。支愣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此刻门扉的响动成了叫人感涕的福音。不知过了多久,当“福音”来临之际,爱丽丝菲尔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船上安置妥帖了。”亚瑟在这个孩子的事情上总是惜字如金。一面说一面解下沾了雨水和泥迹的斗篷,左臂的动作里却有爱丽丝菲尔都能察觉的迟缓。
        “啊…为了稍微从码头安保那里分走一点注意力罢了,特意挨了一帮找事的流氓两下。”感受到爱丽丝菲尔目光里的问询,亚瑟满不在乎地随口回答,“酒精和绷带还有吧?我回房间自己收拾一下就好。”说着便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完好的右手臂被拉住了,亚瑟错愕地看着不知何时绷起了脸色的爱丽丝菲尔。
        “坐在这里,我现在就帮你处理。”
        “啊…啊,好。”
        何乐不为呢,亚瑟的脸上现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远近(2)

【想说的都在第一弹了
【向所有观众老爷们鞠躬,如果你们能赏脸留个评论就更好了_(:」∠)_
【放不来前文链接对不起…
(三)
        一长串细腻婉转的和声从琴房里透出来,拽住了捧着咖啡正要回到书房去的亚瑟的脚步。
        肖邦g小调《夜曲,Op.15 No.3》
        爱丽丝菲尔练琴多固定在这种天将将擦黑的时候,通常早出晚归的亚瑟是很难得听到她的演奏的。
        ——要不以后都想想办法早点回来吧。
        亚瑟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啊,只是很久没听到能入耳的钢琴演奏而已。这样想着,干脆整个人倚上琴房外的墙壁,闭眼享受起来。
        琴房里的爱丽丝菲尔,身体随着手腕的摆动微微起伏,侧颊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水。
        她从没有间断过练习,即使现在不再有所谓的工作找上门来。但她也知道,手指间流淌的旋律还是起了变化——那些浪漫曲,那些华尔兹,它们消失很久了;忧伤低调的曲目占了上风,尤以她偏爱的几支夜曲为重;她原本很爱和人分享这台琴,现在却用“祖父的心爱遗物”为由谢绝一切外人碰它。连亚瑟也大着胆子婉言拒绝了——一时间她自己都佩服起自己把不知从何而来的脾气贯彻到底的作风。
        另说一句,她也实在不认为作为一个忙碌寡言的高级军官会对音乐有多敏感——亚瑟痛快地接受了她的婉拒,偶尔交谈时也不论及音乐的话题。“八成只是有些好奇的程度”,爱丽丝菲尔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结束练习推开门时,看见似乎在门外听了许久,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的亚瑟,她颇有些藏不住脸上的讶异。
        亚瑟没有在意她神情的不自然,张张嘴,似乎有不少感想要说又忍住了,最终没头没脑地飞快丢下一句话:
        “为什么不弹降E大调呢。”
         爱丽丝菲尔脸上的惊异更甚,而亚瑟没有看到。撂话的同时就飞快地走开了,因为刚一开口就感到毫无缘由的热量突然就窜上了脸。
        …真是,本来想好好说两句话的。脑海里是总刻意和自己保持着距离的女主人的脸,亚瑟支着脑袋无奈地微笑起来。
(四)
        爱丽丝菲尔开始留意起亚瑟的生活和作风——深藏不露的大胃王,文学音乐方面都是杂食家,爱操心的个性致使其明明在相对清闲的位置上都给自己捞了一大堆活干。好像还算是个挺公正的人,听街坊邻居悄悄说,当地人和德军规模大些的几次冲突里,如果是德军挑的事,往往是亚瑟能把人带回去。
        事情的契机不过是亚瑟笨拙地建议她弹些更温柔的曲目——于是固执的刻板印象稍稍松动了些。爱丽丝菲尔渐渐觉得自己和亚瑟相处时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柔和不少,笑容也真诚很多——这样就很好,接下来的时间不会太难熬实在是一件好事——她这样想。
        然而今天晚上回来的人,不止亚瑟一个。
        她刚看见亚瑟展开斗篷把狼狈不堪浑身血污的孩子安置到椅子上时几乎尖叫起来。亚瑟像是早料到了她的反应,几步跨过来扶住了一时有些腿软的她,另一只手力道温和地捂住了她的嘴:
        “没事的,相信我。我们是在救人。”
         亚瑟清冽的气息很近,连带着那幅镇定自若的神情,有一种让人迅速安静下来的魔力。
        爱丽丝菲尔取回神智的瞬间亚瑟便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她,麻烦她去取一下医药箱——“看着吓人,其实伤得不重。”亚瑟这样轻声说着,不知是宽慰她还是安慰面前这个身体还在轻轻发颤的孩子。
        也不知道亚瑟用了什么办法取信于这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可怜孩子,明明环顾四周的眼神里还有怯生生的惊恐,对面前的这个年轻军官倒很是言听计从。处理完伤口清洗了身体,小孩很快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入睡了。
        亚瑟定定地看着熟睡的男孩舒了口气,转身看着满脸交织着忧虑和疑惑的爱丽丝菲尔,又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
        “没事的。还是刚才那句话,我向你保证——我们是在救人。”
        “其实,我想问的是——”
        “是,这孩子是个犹太人。”
         深夜里亚瑟看过来的目光依旧安然澄净。
       
       

远近

【残疾人艰难复健第一弹
【清水向,笔者文风没滋没味废话特多
【二战背景,捷克平民爱丽×德国军官阿尔(考据并不严谨请诸君指教)
【初灵感来自厂长《在劫难逃》和多年前读者文摘上看过的文章(年代久远已不可考)
【感谢每个点进来的朋友
(一)
        应声去开门,上次见面的那名副官笔挺地站在门口。
         “下午好,爱丽丝菲尔小姐。我们如约前来,潘德拉贡长官已经到楼下了。”
         “是,请进。”
         侧身让出空间,爱丽丝菲尔垂下脸,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欢迎什么的…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1940年,距捷克被德国全面占领,成为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已经一年有余。
          德国党卫军与国防军理所当然地大批进驻,基本接管了当地统治——大部分军士聚居一处,也有不少高级别军官选择了协商之后住进当地民宅。
        这就是爱丽丝菲尔独居的屋子被亚瑟•潘德拉贡上校登门拜访的原因了。
        虽然绝大部分平民在捷克沦为占领区后依然留在当地过着相对平稳的日子,与德军基本上也是相安无事——但对于当地人来说,他们不可能是多么受欢迎的对象。
        在这一点上,爱丽丝菲尔并不是例外。
        接受这笔生意的理由倒是相当现实——身为音乐教师的她赋闲已久正忧虑着坐吃山空,对方给出的房租费实在丰厚得让人难以拒绝。
        …事情走到这一步,她只希望这位房客不要是个太难应付的苦主。
        渐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纷乱思绪,下意识地拢拢头发,爱丽丝菲尔抬脸迎向来人。
        ——不是想象中外表粗豪,面色严峻的中年人。来者出于礼貌摘下了军帽拿在手里,露出一头闪着光泽的金发和一张白皙清俊的脸,碧眸里直直看过来的目光沉静温和:
        “亚瑟•潘德拉贡,称呼您为爱丽丝菲尔小姐可以么?往后请多多关照。”
         “这样就好,潘德拉贡长官,也请你多关照。”简单地回了话,爱丽丝菲尔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已经从那个名为波洛克的副官那里知道了这是一位上校——作为这个级别的军官,眼前这个人未免太年轻…太好看了一点。
        …老天,我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在意别人的长相。她旋即在内心狠狠抽打了自己。
(二)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就在领着新房客熟悉环境中度过了——要交代的琐碎事项实在很多,真正坐下来休息时已经是吃晚饭的点了。两人都没有在餐桌上多话的习惯,安静地结束了波洛克副官端进来的这一餐。
        直到碗碟也被似乎公私上都是亚瑟亲密助手的波洛克撤下去,爱丽丝菲尔才意识到相处还颇僵硬的两人大概要一起打发无所事事的夜晚,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爱丽丝菲尔小姐,我说…”好像注意到爱丽丝菲尔不自在起来,倒是亚瑟先开了口,邀她坐到沙发上聊一聊。
        爱丽丝菲尔忙不迭点了头,虽然她并没有什么了解亚瑟的兴趣——出于师出有名的抵触情绪。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单方面的一方提问一方回答——她低垂着眼睛不去看亚瑟,轻声叙述着自己的事情:自幼失去父母随祖父长大;因为祖父是英国人所以英语算是第二门母语;他老人家前几年也过世了,留给她这套房子;自己是当家庭音乐老师的,可现在这个时候似乎没什么人需要她了…
        亚瑟与她交流用的也是英语,发音纯熟悦耳——真是不辜负这个名字。亚瑟主动提及说自己的母亲也是英国人。至于其它,比如怎么成为德国军官的——爱丽丝菲尔不问,亚瑟也缄口不言。
        闲谈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被再次叩门进来的波洛克打断。
        “Side car,”他轻声介绍道,将两杯鸡尾酒分别推至两人面前,“爱丽丝菲尔小姐那杯我特意少放了白兰地。”酒杯里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反射出莹润的光泽,很是好看。
        爱丽丝菲尔在拿起杯子前颇犹豫了一会儿,立刻就被波洛克看穿了心思。
        “爱丽丝菲尔小姐,我们不会那么无礼。”
        “波洛克!”反倒比爱丽丝菲尔反应还大,亚瑟脸上瞬间腾起一丝尴尬的红云,呼的一声站起来,亲自把副官遣送出门。
        爱丽丝菲尔的脑子在这几秒里风车似的转了几百圈——不喝,场面尴尬到没法收场;喝,她不是一点酒量没有,无非是担心酒里有什么猫腻——问题是就算他们有理由对付她,也实在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大费周章吧?
        那就喝吧。
        向坐回来的亚瑟道了声谢,她便端起酒杯抿起酒来。
        她不知道亚瑟正盯着她看——这会儿她的注意力全在酒上了。半天的时间里她总有意无意地微垂着头不去看初来乍到的德国军官,这让新房客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细细端详女主人的模样。亚瑟的目光静静地在爱丽丝菲尔漂亮的及腰银发,红宝石似的眼睛精致的面容间巡逡。
        为了将杯里的酒喝尽,爱丽丝菲尔仰起了头——亚瑟看着她在灯光下更显得修长优美的洁白脖颈,突然间感觉心脏的跳动剧烈了起来。
        一定是酒精的作用——那时候的亚瑟这样告诉自己。